还是太傅袁仲柏出声打破了这个僵局。
袁仲柏本是一个文官,少时就得名,但家境清贫,政权上无人依附,言官多是寒门子弟,朱镜风看他学识上多有造诣,就收为自己的门下弟子。
朱镜风辞官后,推荐了袁仲柏做太傅,而他最后成为了太子的亲师,也是朱镜风举荐的,废太子落马后,袁仲柏几乎受到了太尉黄慨歇一方的极力打压,而三皇子刚露头角,在政绩上还无人引导,朱镜风辞官多年,朝中早已没有了他的势力,故此向皇帝再次举荐,将三皇子拜他为亲师。
仿佛一切都是冥冥之中,但刚才听闻和骞在殿中一言后,才恍然大悟,深知背负的责任重大,所以他在此刻出声,“既然大家各执一词,还请端王殿下,和祈王殿下将诏书示于人前,让众人定夺,是真是假,也一看便知。”
端王听袁仲柏对他的称呼,似乎不想在此刻承认他这位新帝,也想到手中的诏书并非先帝亲手所写,不免恼羞成怒,可当前局势,就算打起来也难分胜负,所谓擒贼先擒王,就是要在这种时候才显得及其有效。
只见他从宽大的袖口中抽出一把软剑,从玉台一跃而下,直指祈王命门。
他的武功全来自于太尉黄慨歇,黄慨歇几经沙场,将经验和家传的武功都传给了他,这一剑,快如闪电,铿锵有力,颇有武将黄慨歇的风范。
但这一剑,没有中,因为他刺偏了。
新帝登基,龙袍加身,谁知这龙袍在此刻像是有了生命力,到处都紧紧窟着他,限制着他的行动,只有宽大的袖子显得格格不入。
和骞也在他跃起的时候做出反应,将朗月剑飞出,他的软剑顷刻被击落,掉在地上,发出了金属的撞击声。
这一声,是胜利者的手舞足蹈的欢呼,也是失败者旗帜倒地时的哀声痛哭,此刻,是成是败,皆一锤定音。
云嗣赶来的时候,就刚好看到这一幕。他听闻辛圆的说辞,就动身前往云光殿,但却扑了个空,他在途中又听见了丧钟长鸣之声,想必德武殿才是漩涡中心,只不过他从未去过德武殿,对这段路非常不熟悉,而云光殿离德武殿又很远,所以半摸半藏的这才到了。
到了之后,见到的是乌泱泱的人群,没几个熟悉的身影,但他知道和骞一定在这里。
惊秋一手抓着端王,看见云嗣伸手去打招呼,众人才赶忙让出一条狭窄的通道来,云嗣笑着走了过去,迎着杨瑞玥以及众人的目光,杨瑞玥头发散乱躬着身子,看去云嗣来的方向,被这突如其来的光刺痛了眼睛,也刺痛了神经,他可从未见云嗣这样笑过。
他不认命的除了皇位,还有眼前的这个人啊,他这一生,没得到的东西太多了。一时间,他从惊秋手下挣脱就地打了个滚,就滚到了云嗣后面,不知从哪里变出来的匕首,抵着云嗣的脖子。
众人还沉浸在皆大欢喜和没有死更多人的气氛中,惊秋也一时不察,失了手。
和骞反应一直比较快,伸手过去想拉他,也只是碰到了细软的袖子。这是无比戏谑性的一幕,可他就这样实实在在地发生了。
端王半拖着云嗣往后缓缓退去,此时不需要向敌人叫嚣,众人都知道他是想逃,百多双眼睛齐齐盯着,竟拿他毫无办法,因为那匕首已经在白皙的脖子上划出了一道血痕,再深一点,恐怕就会血溅当场。
大家都不敢动,眼看着端王将云嗣带向门口越来越近,众人也随他而动,步步紧逼,而就在他要跨出门栏的那一刻,一柄软剑从他背后刺入,直直穿透过心脏后,从前胸毫无声息的帽了出来。
站在他背后的人有些矮,众人没看清他的脸,就听见他说道:“皇兄,我们之间的事就由我们来决断吧。”
祈王的剑在众人的叹息下缓缓抽出,又再次刺入,杨瑞玥随即抽搐了一下,扭着脖子,看向身后,就在此时,和骞也一个大步过去将云嗣拉入怀中,紧紧护在胸前。
杨瑞玥拧着眉头,难以置信地道:“我以为···”
“你以为什么?以为我是小白兔吗?皇兄,你知道吗,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狂妄自大。”祈王又向前刺了一剑后将剑整个抽出,鲜血瞬间洒满了他的脸。
杨瑞玥随即倒在地上,抽了几下。
这一幕,是谁都没想到的,也没人看到是如何发生的。但总归,一切都已尘埃落定。
届时,端王杨瑞玥自称皇帝三个时辰有余。
众人在唏嘘中,惊险中缓缓散开,避着脚边的死尸,不知道他们是谁,但他们都是勇士。
和骞护着云嗣从大殿离开,和骞还是昨天那身衣服,想必是回到皇宫后便开始了行动,连更换衣服的时间都没有,云嗣只睡了一觉,醒来后周围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想起刚才那个场景,还是觉得心有余悸,他很少碰到这种生死关头的时候。
但刚才,他被二皇子挟持着的时候,他的注意力全在和骞的双手上,那个用发带将手和剑柄绑在一起的右手,鲜血淋漓,小臂有一处斜着的刀伤。
他知道和骞参与进这场宫斗是被逼无奈,可是有什么理由能让他这么将生死置之度外?他看着和骞欲言又止。
和骞将右手藏到了身后,然后说,“不必担心,这点小伤,过几天就好了。”
云嗣看着他好一会儿,才说:“是什么原因让你参与这场宫斗?你三年前已经从安阳离开了,不用再回来。万一今天杨瑞玥调的兵马足够多,你有想过要如何全身而退吗?”
云嗣原本是不想说出这样的话,前来寻他也并非为了质问,他语气尽量很慢很轻,但说到最后还是不免有些生气,他不怪和骞提前不与他说,是为他安全考虑。只是···
和骞抱住了他。
“我不是一个人,他向黄慨歇借了兵,我自然也有准备。”和骞似乎有些疲惫,头靠在云嗣肩膀,说:“渝州县令王敖,是原涯州刺史,常年征战,虽然被贬至渝州做县令,但手中仍旧有一部分兵马。”
云嗣想起来,当时在溶水村的时候,为了抓获凶手,惊秋还特地去渝州请了县令手令,而那晚在他桌案上看到的那封信,应该也是这位县令写的:“他就算是以前有征战的经历,手里又有多少人?”
和骞没抬头,两人就这样抱着说话,但他全身的重量都压在云嗣身上,“当然不止他的,我这几年成立事务司也有些,还有···”和骞顿了一会儿,然后说“溶水村李愿澜的婆婆,杨白心,是我··姑妈。”
云嗣顿住了,没想到竟然还有这样一层关系,难怪那天在溶水村跟和骞偶遇,其实并非偶遇,和骞原本就是要去求杨白心一臂之力,只是碰巧遇到了家事。
难怪当时杨白心一点也不把和骞放在眼里,叫他走他就真的走了。
“那她怎么会在溶水村那样的地方?”云嗣问,一个公主,竟沦落至此。
“她自己要求,当时先皇嘉德帝刚上位,信起了道教,找了很多道士来宫中给他寻求长生不老之术,溶水村村长,容木原入道三十载,对占星之术颇有造诣,却在皇宫中与我姑妈一见倾心。嘉德帝本来就有欲要除掉他的兄长或者胞妹来稳固自己的皇位,所以顺水推舟,除了她的长公主的封号,下嫁给一个庶民。”
难怪和骞当日要去单独会见容木原询问占星之事,回了皇宫和惊秋也曾私下求助过无声道长:“你是想利用星象之事,将杨瑞玥推上万人质疑之地?”
嘉德帝本就心思敏感多疑,还信奉仙道占星之术,一旦让其察觉这一点,他只会宁可错杀一千也绝不放过一个来威胁他的地位。
和骞嗯了一声放开云嗣,起身看着他,道,“但没想到,无论是容木原还是无生,我都没有办法,只有另想法子,险中求胜。后来你进宫助我说服无生,这件事才得以这么顺利。总之,让你担心是我不对。这件事一来太过复杂,涉及的人以及时间太过长远,二来,我确实不想让你卷进来。”
和骞昨晚一整晚没睡,眼睛疲惫的耷拉着,云嗣很少看到他如此疲倦的样子,或许是真的累了,也或许是所有的事情在此刻终结,终于可以放松。
他以前觉得和骞总是神采奕奕,随时随地都能保持住冷静缜密的心思,其实不然,那只是太过紧张导致,神经一直紧绷着丝毫没有让他喘息的机会。
“累了吧?”云嗣拉过他的手,说:“咱们回家。”
他说完这句和骞顿住了,和骞哪里还有家?他的出生地被嘉德帝下令烧毁,事务司总部渝州也被人抄了,现在这个偌大的安阳皇宫也不会有他的容身之地。
带他回云真寺?那也是不可行的,云嗣猛然想起那晚在他桌案上看到的那本关于农家生活的书籍,那才是和骞向往的生活,“我是说,我们回自己家。缘空小院,还记得吗?我们回去重新建一个属于我们的院子,好不好。”
和骞点头,说,“好。”
他们回到了和骞的云光殿先修整,后续的事情和骞不需要再参与,也不方便再出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