弦断声止。
她垂眸,指腹一片殷红,眼前却恍然浮现那人一身刺目素衣。
还是没能弹完。
少年郎打马经过,闻得琴声潺潺,若有所思。
先前遣人跟随的那丫鬟,最后便进了这御史府?
只方欲再听,那琴声却戛然而止。
身旁侍卫忙道:“世子爷,这是顾御史的府邸。”
“原是御史府上。”少年郎一笑,也不知说与谁听,“有如此琴艺,大抵是那位从未露面的顾家大小姐?”
真是纨绔。
侍卫早知这位世子爷的德行,只是为难:“世子爷,圣上早已在宫中等着了,不好耽误了时辰……”
“你不说,便没人知道。”
燕长绥横过一眼:“你且先去罢,本世子晚些到。”
侍卫不敢再劝,只领着剩下几人先行入宫禀报。
燕长绥立在墙外,只哼着小调,不知在等什么。
于是顾沅芷踩着石头,借力攀上墙时,那少年郎正双手抱臂,笑意吟吟:“好一首《旧草》,娘子真是才情卓绝,在下实属钦慕。”
顾沅芷微愣,没想到竟在这儿碰见前世旧人。
谁料她不开口,那少年更得寸进尺:“你有沅芷,我有逍遥,不知配不配得?”
逍遥逍遥,指的是他这个无法无天的性子罢?
底下的冬青听见陌生男子的声音,心下顿时暗道不好。
她已涨红了脸,啐了一口,骂声透出墙外:“登徒子!我家姑娘的名讳岂是能随便叫得的?……姑娘你快下来,要被看见了不好的。”
顾沅芷并未说话,只静静看着墙下依旧带笑的少年郎。
前生机关算尽、夺权登基的新帝,燕长绥。
也是她前世真正意义上的夫君。
她未曾想到前世宿敌来得如此之快,快到她尚未积累万贯家财远离京城,也未得生杀予夺大权在握。
初次见面,竟还是丢掉了胆子,下意识便要回避,甚至爬墙逃跑。
她也未曾想到,前世旧人你方唱罢我登场,一一出现在她眼前。
只思考了一瞬,顾沅芷开口:“公子可否搭把手?”
搭把手?
燕长绥活了十九年,头几年娇生惯养、锦衣玉食,后几年斗鸡走狗、拈花惹草,头一次见骑在墙头的大家闺秀,见了外男不惧不羞,还让他搭把手。
大约是没认出他是谁。
他笑意更深,手臂仍未放下,反倒掏出一把折扇,端的是翩翩公子之态:“自然可以,你且下来。”
顾沅芷半点未曾犹豫,身子越过墙头,双手一松,直直坠了下来。
没有想象中的坚硬与疼痛。
“还真敢跳啊。”
耳边传来闷闷的声音,好似由胸腔发出的。
奇怪的是,一靠近他,原本已有些模糊的记忆却清晰起来,随着幽幽的杜衡香气涌入脑海。
薄而冷的唇、她的腿折出的弧度、男人肩胛骨上的小痣……
顾沅芷倏地红了脸。她迅速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尘土。
待燕长绥从地上起身,面前的人已然退后了好几步,低眉顺眼微微俯身:“多谢公子,顾沅芷感激不尽。”
燕长绥抬起眉,略显玩味:“谢我?这曲径通幽处,你我孤男寡女,要是传出去,不知还谢不谢我?”
“嗯……就叫‘宫墙柳下私相会,佳人留得幽兰香’,你说好不好?”
顾沅芷觑他一眼,更亲密的事都做过了,更坏的名声都有过了,实际上她不算有多在意这个。
她眉眼柔和,仍旧无波无澜:“公子慎言。于女子名节之事,顾沅芷不敢冒险。”
“哦?你不敢冒险,方才还敢这么往下跳?”燕长绥明摆了不信,忽而一笑,折扇轻佻往前,被顾沅芷避开。
或许是方才过于随意,被他敏锐觉察,顾沅芷终于装不下去了,再次俯身行礼:“见过燕小世子。方才是沅芷失礼了,还望世子海涵。”
“这才对。”燕长绥收回折扇,语气恢复正常,“早认出来了,这是吃定本世子对美人向来怜惜?”
要不是前世见过他美人在怀,坐怀不乱那副面孔,顾沅芷几乎真要以为,眼前这位无法无天的世子,有多爱花前月下。
她不欲再多说,只再次行礼:“沅芷先走一步。”就要擦肩而过。
燕长绥没料到她说走就走,心中逆反,反而想再留她一留。
他转身就要喊,却不料女子的衣裙属实飘逸,两人离得过近,于是脚步刚一挪动,就踩上了一截白纱。
顾沅芷察觉不对,就要侧身避开,然而为时已晚,裙裾被人踩住,她的身子已然失去平衡,朝一旁跌去。
这才多久,又要摔第二次?
天旋地转,尘土飞扬。
顾沅芷睁眼,入目的是一张放大的俊脸。这脸在她最深的记忆中,堪称噩梦的夜里,再熟悉不过。
——燕长绥也随着她摔了一跤,且在她摔下去的一瞬,本能地伸出手臂,去当了肉垫。
顾沅芷怔住,直至对方先一步移开目光,接着那触碰到自己的手臂猛然撤开,她方才知晓自己失态,赶忙起身。
她整理着自己的衣裙,并未注意到一向含笑从容的世子爷耳朵已经红得滴血。
燕长绥自然不是碰一下陌生女子,就害羞成这样。
只是四目相对的一瞬,脑海中陌生的记忆突然席卷而来。
女子殷红的唇在眼前放大,眼神茫然无措,瞳孔失焦,好似失去了理智。
明明是再温柔纯洁不过的长相,此时却媚态横生。
更失去理智的是陌生的自己。
他感觉到一双柔若无骨的手臂环上了自己的腰,柔软的身躯靠在胸膛前,自己灼热的唇吻上了那冰凉的脸蛋。
燕长绥听见自己发出了一声舒服的喟叹。
“世子殿下……”
那是谁人听了都浑身酥麻的声音,又与眼前另一道清脆柔和的声音融合。
“世子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