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时末,日头微微西移,令雪山表面附着的暖意下滑,与山谷中缭绕的冰寒之气相撞,浑如一层渐渐融化的糖霜。
浓云不期而来,遮去了临岚头顶栖落的阳光,四周空气也随之冷却。她不觉睁眼眺望,远方传来的金红灵流渐趋淡薄、细弱,她也无需再费气力吸纳转化。
看来,这个通道不久就要关闭了。
霜洞沉寂如穴,唯有她所注入的灵流翻涌着,带动温泉水流泛起层层微涟。
雪奴……真的不来了吗?
心底的期待如失薪之火,渐欲偃旗息鼓。正失神,临岚手中的微弱光流忽又如美妙的昙花尽力盛放,初时悄然,不为人所觉,继而伴随一股台风般的强劲推力,将她薄薄的手掌震得虎口欲裂。
“……怎么回事?这——”
临岚还未反应过来,但觉崖边灵气一阵激荡,自己所坐的这方雪地便如危楼终于承受不住压在它身上的最后一根鸿毛,轰然坍塌了。
积雪四散扬起,席卷白沙尘粒,漫天飞舞如蝇,肆意搅乱了月琢的感知范围,模糊了临岚的声息。
他不及细想,旋即向临岚原先所坐的位置探手捞去,大掌一抄,果然抓到一只纤细的皓腕。然而对方加速下坠的身体仿似有千钧之重,无措地系于他一掌之上,让那本就四分五裂的雪崖索性破罐子破摔,齐根而断。
月琢再也无处落脚,只得扑身向下,用力抱紧临岚,让她反身伏在自己胸前,再一同跌进那旋涡般暗潮汹涌的霜洞温泉里。
“砰——砰——”
大大小小的石块激起了剧烈而沉闷的水声,以至于两人落水时的动静反而微不足闻。随着金红灵流迅速撤去,临岚独有的灵气也在混乱中被温泉热气彻底覆没。
转眼间,又听得“哗啦——哗啦——”几声,四个绰约灵动的人影从温泉里纷纷跃出,身披潋滟水色,却丝毫不湿裙衫,带着惊异的低呼面面相觑。
“……大家没事吧?”半晌,还是朝露率先抑制住内心莫名的激动,环视其余三人,颤声道,“我们,出来了……我们,也有真正自由的一天!”
“可是离了城主,我们又能做什么呢?”青衣少女清涟茫茫然道。
“我也不知道。”朝露垂首,望着水面,眼前好似浮现出夫人的丽影,“但正如夫人所说,我们可以去到更加广阔的天地,不必拘于一隅、效忠一人。”她重又抬头,眼眸水亮,“我们可以活出属于自己的人生!”
素衣少女银凇赞成地点了点头,一张冷脸透露出小仙小妖难有的孤傲之气:“我本来也不喜服侍他人,终日仰人鼻息,指不定哪天就朝不保夕了。”
银凇抱着双臂,身姿挺拔清隽,犹如负雪青松。她的目光亦是冷静凌厉,告诫似的移向清涟:“洛永离既能赋予我们灵力,也能令我们轻易死于他的掌下,这事谁说得准?你别太相信他了。”
清涟虽没什么主见,但却听劝。比起那个高高在上、她并不熟悉的洛城主,自然是与她同出一源的朝露、银凇姐姐更为可信。她忙不迭点头回应,表示听进去了。
“那,朝露——”一直沉默的晚霜柔声唤道,“离开巫凰山之后,你想去往哪里呢?”
朝露思索片刻,答道:“我是露水,更适合生活在温润多雨的江南,正好……我也想去看看夫人生前的故乡。待我们走出南疆、到了中原,想必那里也已春暖花开,不像僭灵城这么冰冷孤寂。”
“那我要去北方。”银凇心怀向往道,“据闻北地山河壮阔,有无边的草原和广袤的森林,一下雪更是万里琼花、接天寒树,想来可以助我修炼成更锋利更坚固的冰凇,好过在这僭灵城方寸之地,施展不开手脚。”
晚霜莞尔,“清涟呢?”
“我……我就先随朝露姐姐去江南吧,或许在这途中,我也会找到自己想去的地方。”
少女们七嘴八舌地讨论着各自憧憬的未来,全然未察觉她们身周的池底还潜着两个因她们的突然降临而被殃及落水之人。
池水兀自泛着乳白的细浪,偶尔腾起几个清脆的气泡,倒也无甚异常。
殊不知……
就在四人互相扶持着爬出水池之际,只听得“哗”地一声清响,一道纤秀的身影蓦然撕开了薄膜般透亮的水面,像一条灵活跃动的锦鲤,带出了一团不省人事的紫墨海草。
朝露回头一望,不由惊呼,一只正欲跨上水岸的脚又收了回来,“云姑娘!你怎么在这?”她努力划着水踱回池中,替临岚扶住那个几近溺水的紫衣男子,满头疑惑,“他又是谁?”
“我……说来话长。”
迎着众人惊诧的眼神,临岚尴尬地笑笑,顾不上自己淌水的长发,一手抓紧了月琢僵直的手腕,一手隔着他湿透的厚重衣衫,用力拍了拍他的后背。
“这是我朋友,他不会水——你快把刚吞进去的水吐出来,别呛着了!”
月琢因有临岚的支撑,身子不再摇晃,一下咳出了几大口掺着沙砾的废水,及时扼制了水淹入肺、窒息昏厥的可能。
临岚紧瞧着他,那鼻梁上的眼罩被池底暖流冲击得已经松垮,蔫蔫地趴在他泛红的双耳与侧颊上,真像一条半死不活的海带。
“……没事了,临岚。”月琢哑声道,“谢谢你。”
临岚红着脸放开了他,让他自己站稳,却不发一言。她有昙华云锦衣护身,又是会水,只湿了头发,并不如月琢这般狼狈。
本该是她谢他的事,怎么变成这样了?
朝露见状,好像明白了什么,也便不再搀扶月琢,只问:“云姑娘,所以这个通道,是你和缃儿一同开启的吗?”
临岚点头,望了望朝露和岸上的三个少女,解释道:“没错。方才正是火时,是僭灵幻阵火灵最盛之时,可以抵御通道开启时霜洞水灵对其的克制之力,为的是令被困僭灵城中之人逆流而来。但……”
她顿了一顿,继续道:“我没想到,最终来的会是你们。”
“我们也没想到。”朝露歪头微笑,天真的表情里揉着一丝释然,“是夫人提醒了我,让我与府中这些同属水灵的姐妹们一起逃离僭灵城的。现在听了银凇姐姐这么一分析,的确有些后怕。”
岸上的银凇插口道:“我早就说了,洛永离此人不会安什么好心。挚爱离世,正常人应当让其入土为安。而他却将夫人的尸首保存了百余年之久,不觉得恐怖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