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斐南在12岁时,已经受够了燕城没有暖气的冬天。
所以,在那天,他被外婆从网吧里拽出来,硬塞进村里澡堂子搓澡师傅手里时,并没有反抗地很激烈。
大澡堂子里的热气太舒服了,他愿意在里面多呆会儿。
搓澡师傅也尽心尽职,拿了外婆给的红包,把陆斐南洗得跟剥了皮的鸡蛋似的,光滑溜溜。
在这天之前,陆斐南已经有一星期没有洗头洗澡了。
不是因为他不爱干净,是因为,没有暖气的旧屋里太冷了。
自从一年前母亲因病去世,已经67岁的外婆只靠捡垃圾只能养得起两个人,交得上陆斐南的学费,并不能支撑起那栋两层农家小院的暖气费用。
每次为了洗澡,都要提前烧一大锅水,再把厨房的炉子搬进去一个,既能温着剩下的热水,又能给阴潮湿冷的浴室里增加些温度。
为什么不用小太阳或者是热水器?开玩笑,难道外婆捡垃圾换的那些钱还能买得起这些?
穷困、寒冷、绝望,构成了陆斐南的12岁。
更让他害怕的是,他注意到,一个月前,总有一个陌生的黑西装男人,拎着一堆礼品被外婆关在门外。
陆斐南遇到过好几次,每次他要凑过去问问怎么回事时,外婆都会黑着脸猛地打开门,将他拉进院子里。
陆斐南几次想问外婆“这是怎么回事?”又次次问不出口。
他有预感。
这件事和自己的身世有关。
他担心早就因为还要养他这个孽障心存不满的外婆,会借这个机会把自己赶出门。
是的,陆斐南知道,自己是个孽障。
自他有记忆起,就一次次看到父亲用这个借口一日照三顿揍母亲。直到七年前,父亲因为醉酒意外撞车死亡。
那时候,外婆还在几百公里外的乡下农村里帮三舅妈带孩子,这间农家小院里,只住着父亲母亲和陆斐南三个人。
一开始,陆斐南还小,理解不了孽障是什么意思。
但每次父亲都用这个理由骂自己,打母亲,他便了解了,这是一个很不好,很不好的词。
父亲意外死亡后,外婆才来了燕城,陪母亲和陆斐南一起生活。
那几年,是陆斐南童年中短暂的幸福时光。
好景并不长,很快,母亲病倒了。
是肺癌晚期。
坏消息是,这病花光了家里仅剩的积蓄。
好消息是,她并没有痛苦太久。
从病倒到抓着陆斐南的手,流着泪道着歉去世,也不过短短两年光景罢了。
也是那一次被临终的母亲抓着手哭诉,陆斐南才清楚的知道,自己这个孽障身份是怎么来的。
那是母亲和父亲结婚前的事。
由于一位前辈的推荐,母亲得到一个很好的机会,成为当时切除胃部癌细胞后,居家调养的陆振海的营养师,住进陆家老宅,为这位刚刚执掌陆氏,正当壮年,踌躇满志的43岁陆氏当权人服务。
母亲并没有详细给陆斐南描述当年的那些细节,她只告诉陆斐南“母亲做错了事,被陆家辞退后,发现自己怀了孕,为了能把你安全的生下来,我只能在当时追求我的男人中,找一个看起来最老实可靠的。”
她和陆斐南的父亲——现在应该叫养父了,就是这般糊里糊涂结了婚,又糊里糊涂生下陆斐南。
等陆斐南越长越大,外表平庸的养父渐渐开始怀疑陆斐南和自己的血缘关系。
养父无法理解,自己怎么会生出陆斐南这么漂亮的孩子。
从小,陆斐南就皮肤白、五官深邃、骨架匀称,即便穿着普通的T恤短裤、塑料凉鞋,和村里其它孩子们站在一起,永远是鹤立鸡群那一个。
随着陆斐南长大,说他必然不是养父亲生儿子的流言,也越传越广,直到——养父没忍住,抓着陆斐南和自己去做了亲子鉴定。
那一晚,是母亲噩梦的开始。
她不是没想过离婚,但养父威胁她,如果她敢逃走,养父就会把陆斐南的事捅到陆家,让母亲失去陆斐南的抚养权,以后再也见不到自己的孩子。
与庞然大物般的顶级豪门陆家比起来,仅仅是偏远山村飞出的一朵花的母亲,对抗不起。
所以,她临终前,才把一切告诉陆斐南。
“现在,我就要死了,也不怕再失去你。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吧。”
她最后紧紧攥了陆斐南的小手一下后,眼睛里便失去了光彩。
至今,陆斐南都记得,母亲离开时那一幕。
那是他第一次那么畏惧死亡。
后来,就是他和外婆相依为命,穷困潦倒的这一年生活了。
每时每刻,陆斐南都害怕外婆会丢弃自己离开。
他总想着赚钱,赚更多的钱。
也是在这一年,陆斐南接触了网络游戏和电子竞技,那是他赚取人生第一桶金的方式。
虽然,这些赚来的钱他一直瞒着外婆,他害怕外婆知道自己有钱后,会离开的更快,更不回头。
黑西装男人持续一个月的造访,终于还是改变了外婆的主意。
陆斐南被搓澡工洗得干干净净,又换上他拿来的一套干净整洁,如同有钱人家小少爷穿的一身衣服,被强制着换上时,他已经想明白了一切。
外婆终于还是被黑西装男人说服了,她要把自己卖给陆家。
果然,走出澡堂,陆斐南看到黑西装男人开着一辆车等在路对面。
他没有逃跑。
该来的这一天,总是要来的。
但他不是毫无反抗能力。
陆斐南计算着自己私藏的那笔钱,他想,如果陆家人对他不好,他还可以靠那笔钱跑掉。他已经可以自己养活自己了。
黑西装男人将陆斐南带进陆家老宅后,后者很快被一名肃穆庄重的老管家接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