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兰璧并非不知人事的少女,在前一个世界之中,她也曾成过亲,与那宋缺有过一段虚与委蛇的恩爱时光,阿鸢的这句话一出,不过须臾间,她就已领会其中深意,便抿唇微笑不语。
阿鸢见她不语,自以为失言,惹她不快,咬唇懊悔道:“兰璧,你是不是不喜欢我这样讲话?”
她向来快言快语,总忘了中原苗疆两地风俗不同,她的一些话在这里人看来总显得浪荡轻浮。别人听后不快也就不快了,对于她来说,眨眼就过,从不放在心上,但兰璧不一样。她是她在这里交的第一个朋友。
“怎么会呢?”姜兰璧摇摇头,望过去,“在我看来,你是世间难得的至真直率女子。”
阿鸢闻言重新打起精神来,捂着脸“嘻嘻”笑了两声,难得害羞起来:“……我倒也没有你说的那么好。”
她一时羞赧得不知道说些什么好,仿佛幼时第一次得到师父夸奖时那般高兴。
杯杯酒落肚,浑身暖烘烘的。
屋外传来一阵咳嗽声,在这静夜之中尤为清晰,而后又传来轻一拍重一拍的脚步声,那人仿佛腿脚不便,拄着个拐。
未过多久,那脚步声渐渐消失在长廊尽头。
姜兰璧只当是客栈的其他客人路过,便也没有多放在心上,又把心神放在了阿鸢身上。
阿鸢已伏趴在桌案上,眼里醉意浮沉,彻底没有了意识,只望着她懒洋洋地笑,像只径自躺在炉前取暖的小狸奴,蜜色的肌肤被酒意熏出了红晕。
她实在很像小妹。
姜兰璧还记得幼时的一年冬日里,爹爹妈妈温了酒暖身,小妹偷偷地去厨房喝了一大碗,很快就醉成了个小醉猫。她怕被爹爹妈妈发现,就跑来窝到她身边,醉眼朦胧。
于是,她抱着小妹睡了一晚。
姜兰璧扶她到床上,为她盖上被,一一掖好被角,才用手指轻轻点了点她光洁的额头,无奈笑道:
“小醉猫,醉成这副样子。若我是个坏人,你身上的金蚕蛊还保得住吗?”
这话一出,阿鸢尚未有什么反应,她自己却先怔了怔。
若她是个坏人……
姜兰璧望向窗牗,晕黄的灯光下,外间树影婆娑,现于窗纸,随风而动,如伺机而动的鬼魅。
可她本来就是个坏人。
一个玩弄人心的坏人。
是夜,天幕低垂,风寂无声,一豆火苗在夜幕之中轻轻跃动着。一双眼睛浸在这半明半暗的夜晚中,兀自静坐。
翌日清晨,俞莲舟推门而出,与一夜无眠的姜兰璧撞了个正着,他在武当就习惯早起,一如往常。
此路西行而出,尚有很长一段路程,要准备得东西很多。两人一同用过早饭过后,便打算出门采买。临出门前,姜兰璧去看过阿鸢,她还在熟睡着,锦被间露出的脸蛋红粉绯绯的,她没有惊扰她,只在她枕旁留下一纸书信,写明两人外出,稍后就回。
一个时辰后,姜兰璧和俞莲舟回到客栈,正要上楼,楼梯上传来一阵咳嗽声,一个老婆婆正往下走来。
那老婆婆头发花白,身着布衣,弯腰驼背,拄着一根白木拐杖缓慢走着。她老态龙钟,瞧着不过是个普通的农家老人,但左手却转着一串金念珠,那每一颗念珠都被雕琢成梅花形状。
楼梯口相遇,各自打量一番,那老婆婆望着姜兰璧和俞莲舟,想起着方才两人相携而来,举止并无什么亲密不妥之处,但两人目光时不时就落在对方身上,神思温柔,真是郎情妾意,好一双璧人。
她微微一怔,眼里旋即流露出一种混合着追忆过往的伤感。
俞莲舟见状朝她微微颔首,退开一步礼让,她这才回过神来,冷着脸不语,拄着拐杖咳嗽着走远了。
不过几息之间,那咳嗽声已飘然远去,落到十丈之远处。
经《长生诀》流转洗涤全身经脉,姜兰璧耳目灵敏,远胜常人,因而听得一清二楚。
若那老婆婆真只是个步履蹒跚的花甲老人,怎么有如此绝妙不凡的轻功?
姜兰璧踮起脚,凑到俞莲舟耳畔,轻声道:“这老婆婆可真不像是个普通人?”
俞莲舟点点头,方才对视期间,他便察觉对方虽形容年迈苍老,但双目神采熠熠,毫无病浊浑气,更不用提那身如鬼魅般的轻功了。
“你常在江湖上行走,可曾听过这号人物?”姜兰璧饶有兴致地问起身旁人。
凌退思如今身为朝廷命官,却依旧没歇了指染江湖的心思,暗中命令海沙帮人四处搜罗打探消息。又因暗通汝阳王府,更是长目飞耳,连西域各门派的消息都打听的清清楚楚的。因而,她才对西域金刚门的由来一清二楚。
但这老婆婆,她却和资料上的人对不上名号。
两人并肩而行,走上楼梯,行走在长廊上。
“......俞二侠?”
那木门微敞的房内传来一句虚弱无力的女声惊呼。
俞莲舟停住,朝门缝里望去,一张清秀的面庞落入眼中,是峨嵋派灭绝师太座下弟子丁敏君。
他推门进去,不由大吃一惊,屋内有十人,不止有峨嵋派的丁敏君,分别是崆峒、华山、神拳门等其他门派的弟子,都是他曾见过的。他们个个都委顿在地上,身上都带着伤。
姜兰璧跟着他步入房内,里头一片狼藉。
屋内人见她突然进来,又见她蒙面,身份不明,登时如逢大敌,忍痛拾起武器起身做防备之姿。
俞莲舟看在眼里,立刻为两方介绍。
众人送了口气,各找位置坐下。
丁敏君犹疑地看了姜兰璧一眼,慌忙追问俞莲舟:“俞二侠,你可也是接到师门的讯号才来到这间客栈?”
俞莲舟不解地问:“什么讯号?”
姜兰璧与他们不熟,因而只站在一旁听他们说话,并不作声,思绪归到方才遇见的那个老婆婆身上。莫非这一切都是与她有关?
因峨嵋、武当两派向来关系甚佳,丁敏君主动站出来,将之前发生在此处的事情细细说来。原来她来到这座城池之后,就在一处墙角上发现了她峨嵋派召唤同门的讯号,以为有要事发生,急忙依据讯号来到这间客栈。
达到后却没有看到同门,却看到了崆峒、华山、神拳门等门派的弟子神色诧异地朝她望来。几派之间此前一直有往来,相互之间都认识,丁敏君与他们一一见过礼后,问起情况,这才得知,原来他们都是和她一个原因来到的此地。
几人合计下来,恐怕是有敌人故意将他们引过来。
就在此时,那个幕后筹谋之人也到了。
俞莲舟浓密的眉毛皱了起来,问道:“可是一个拄着拐杖、身患咳疾的白发老婆婆?”
丁敏君目露惊愕:“不错,你可是认识她?”
俞莲舟摇摇头,淡淡回道:“我们方才在楼下与她正面相逢。”
丁敏君闻言脸上露出了失望的神色,继续说下去。
他们本看来的是一个拄着拐杖行走起来颤颤巍巍的驼背老婆婆,便也没有放在心上,只当她年迈糊涂,误闯入此地,便上前好言劝她离开。
那老婆婆一言不发,只用着冷冷的目光向屋内扫视一圈,而后身影飘移,袖风阵阵,如鬼似魅,不过须臾的时光,她已在屋内转了一圈,重新回到了原本站立的位置上。放眼望去,所有人都被她击倒在地。